-2006年 (第二十九屆)時報文學獎鄉鎮書寫首獎-      by 黃信恩 


 


或許,有一天人們真能看見那灰亮海面旁,漂浮隱現的海岸線;也或許,它始終空白,藏得安靜,無人理解。

我住在一個靠海卻看不見海岸線的地方。

這是一條模糊的界線,以西是大規模的軍眷區,以東是空地居多的新莊仔,我家是位居中間的左營舊部落。八歲那年,我便通勤上學,進出高雄市區。於是,我得早起,以便搭車,卻也因而貼近那個勤於天亮與勞動的左營。

我往往醒在一個以麵粉黃豆為題的清晨,油條滋滋炸起,低矮的平房會在蒸籠開闔、豆漿舀取間,白霧沸沸,展現生命。我喜歡這短暫而奢侈的溫甜,因為接著我得背起書包,負起不屬於童年的質量,走向左營大路,等候六點二十分北站發出的5路公車。

總有老榮民以一種散漫張望的速度騎著單車,歪斜搖墜,與我擦身而過。他們或去早餐店、或買報紙、或赴市集,或什麼都不是,只是無方向的位移,一種和時光抗衡的方式。那時,一位身穿青藍衫的榮民,看我走得不甘願,停下車來表明送我一程。我對這樣瘦弱的陌生老人,毫無警戒,登上車便任憑載送。幸好,他是誠懇的。後來我才知,他來自浙江寧波,一人住在建業新村。

我們並非眷民,因此時常從陌生腔法中,學習辨識華麗而高亢的說唱;而生活越過縱貫線以東的左營,則隨著閩南話流動。我家就立在語言流域的分水嶺上,聽見嘩噪,也聽見寂滅。

左營大路以西,海功路以北,復興新村在此掀起我的眷村首頁。

那次,一位家住復興新村的小孩,邀我到他家玩積木。步入眷村,「團結自強奮鬥」寫在一座豎起石碑上,像眷民的通關密語。房舍羅列,簡陋中暗藏不被摸透的排列規則;通道總是狹窄迂迴,難以進入,似一種無言的抵禦,抗拒外界的聲光嘴欲。我迷失了方向,只記得經過一處佈告欄,上頭張貼著中正堂的二輪片,那是少數巧妙滲透眷村的外來文化。

眷村一路開展,實踐新村、自助新村、海光新村等,遼闊而寬容。我最喜歡的是日治時代擁有「官舍」之銜的明德新村,它翠綠清香、潔淨安逸,還有溫厚人情。有次,來自無錫的榮民,烹煮一道家鄉菜「紅燒排骨」,廣邀鄰家作客品嚐。省籍界線的模糊,總在柴米油鹽間,一口口微燙的甜腥裡找到證明。

我喜歡沿著軍校路走去,看見海軍軍官學校、醫院、基地、副食供給站一路開展,數著一旁的特殊路名,緯一路、緯二路、緯三路……。這裡擅長對照、富於矛盾。警醒與安適,盛壯與頹老裡,我看見英挺戍守的軍官,也遇見哼歌競棋的榮民。

卻仍看不見裡頭的海岸線。

那時,我開始陷入充滿好奇與探索的中學年代,關於高雄的海岸線印象,總是過不了旗津鼓山。我們透過種種不確定的報導,了解森嚴軍港後方,處於空白的海岸。不久,一則流言開始傳開,關於孩子入伍卻意外死亡,軍方搪塞死因,母親企圖闖進海軍基地的抗爭事件。

整個中學時期,我仍乘坐5路公車上下學。我喜歡貼著車窗,在寸步難移的車陣中,索求一處視野,目睹左營大路上的店家汰換。三商百貨、麥當勞早已在我那八○ 年代的童年座落,這些連鎖店的進駐像句謊言,藉其所賦予的指標意義,將左營升格為「現代化」。然而,我還是習慣定義左營的守舊,高雄的新潮。

店仔頂以北,左營大路上有五座米黃色屋樓,寫著「三樓冰茶」。有人說,這米黃色調是一種防空語言,日據時代,它因而能避免轟炸,於是,土氣的色澤竟成了一則富於謀略的障眼法。據說,那段海軍白色恐怖年代,這樓房曾是偵訊嫌疑者之處,只是那詭異的氣氛,都隨著時光代謝了。

左營大路還曾是二次大戰日軍用以輸運燃油的軍路。多年來我在這路上往返來去,卻始終無法拼湊充滿火藥的遙遠光景。窗外有埤仔頭的舊市集、日據洋房,錯雜其間的是傳統店家,嫁妝棉被店、接骨所、皮鞋店、草藥舖、鐘錶行、粥餡小館等,卻也有金石堂、Baleno、佐丹奴的都會光亮。但我喜歡那老去的招牌,零落字跡裡,彷彿能聽見當年的囉唆,嗅見亢進的庶民味覺。

左營大路是那樣不安,關於革命,關於留存。像我的高中歲月。

十六歲那年,我背起墨綠書包,穿起白衫卡其褲,開始在高雄中學規劃前程。同學來自南部各縣市,他們問我從何來?坐電車嗎?我說,左營,搭公車。我發現自己是那麼不習慣說出高雄,但我家地址確實寫著「高雄市左營區」。後來,我思索,或許是這裡過於例外。

左營的例外在於它的自成格局,比如人們說左營菱角,卻不說高雄菱角;說左營軍港,卻不說高雄軍港。其他像人口結構、語言、習俗、立場、訂閱報章,甚至晾衣方式、道路命名也存在差異。

歷經眷村改建,道路拓寬,這裡的路充滿碎裂的個性。「新庄仔路」是散佈在三處不連續的共同路名;當人們走進北門,會訝異這萎縮的巷道竟出現兩個巷名,以西的門牌寫著「義民巷」,以東寫著「舊城巷」。據說,以前這成了長山八島義胞與退伍軍民的居住分野。不過,於我而言,這條巷子最迷人的是牆上頹廢又率性的晾衣姿態。幾戶人家,索性在低矮的牆上黏固鐵釘瓦片,然後將衣褲勾懸其上,間雜插綁小國旗,於是一路上,那門牆因著國旗與衣物,花綠起來。

對照工商形象的高雄,左營的例外,還顯現在它高密度的古蹟分布。文獻記載,康熙年間,劉光泗在此築土城,開啟台灣城郭之先。到了道光,大興土木,改建石城,闢東西南北四門。我獨愛北門,咕咾石牆一路通連龜山,門上寫著「拱辰門」,神荼鬱壘手持劍環,被泥塑於兩旁,至今仍殘留些微塗料。

只是,關於城門的紋路與過去,就這樣乍醒在我的高中歷史報告,之後是一路的沉睡。那個著迷電影又顧慮節約的年華,我們對於左營,更多時候是為了中正堂的一部二輪片。有回,我與朋友看完電影,騎著單車來到「四海一家」。會來此是出於朋友的好奇心,這座日治時的軍官俱樂部,是舞會婚宴的舉辦處,現則以經營食宿為主。老一輩的眷民始終記憶,民國四十一年貝絲颱風來襲,人們紛紛前往鋪地而眠,共渡風雨。

歲月彷彿在此避難起來,有了安心的護膜。

當我們走出此地,一位榮民正在樑柱下吸煙,頸部被層層紗布包裹。我似乎是看過他的,公車站或市場,我不記得。後來才想起,這些日子以來,左營大路上和我擦身的榮民。他們或行走,或背駝,或拄杖,或拐彎,然後就消失在一個無人明白的方位裡。

他們在找什麼?當年軍中簡短的答數嗎?抖擻的立正姿勢嗎?還是光榮的戰役?對岸的家人?我不清楚,只知電線桿上開始張貼著尋人啟示。有人獨居,有人失智,有人臥床,也有人在廣大眷村、磚坪屋瓦下,隨著海岸線一同模糊。

也一同空白。

民國八十八年,高雄觀光季,左營軍港開放參觀。我與朋友擠進人群,一睹巨大船艦、海軍健兒表演。結束後,我們來到西陵街,朋友愣在廣飛西服的老舊櫥窗前,指著一旁「訂做男女軍服」的刊板,抬頭是瑞興、匯豐三軍軍用品等招牌。這條左營人口中的「兵仔街」,軍旅衣物、徽章、理髮盡有,只是已不再喧騰,它過於狹窄陰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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軍港不定時開放,國慶假日時有艦艇展示,但它的開放還是有所保留。這陣子,朋友來左營當兵,入伍前我會特意帶著他們繞進眷村,找一座保留完好的防空洞,搜索躲藏多年的恐慌;也到了哈囉市場,說起當年美軍來此購物,攤販不懂英語,直說Hello的典故;之後在左營大路上買一杯龔家楊桃汁,複習童年滋味;最後來到海功路上,體驗半筋半肉的「左營第一家」牛肉麵,便送他們入部隊。

如今,5路公車已改成205路,左營大路照例吞吐每日的暴漲車潮,而我也開始轉起方向盤加入車陣。新國道支線一路通往左營,盛大迴旋的交流道將天際切得凌亂。官員說,三鐵共構的左營新站即將竣工,這裡將有眷村文物館的設置,外環蓮池潭,發展觀光命途。

鐵路以東的左營,此刻正房地蓬勃,鷹架遍生。建商驕傲地說,這些樓廈落成後,將擁有閱讀海洋的視窗。或許,有一天人們真能看見那灰亮海面旁,漂浮隱現的海岸線;也或許,它始終空白,藏得安靜,無人理解。


評審意見
不一樣的左營
廖玉蕙  (20061213)


本文緊扣鄉鎮書寫主題,從食、衣、住、行、育、樂等細事著手,舉重若輕地描繪左營的過往今來。作者和作品刻意維持若即若離的距離,將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地渾然無間地融合,將人事與地理的雙重變化軌跡,透過簡淨、靈動的文字,多元且周延地呈現,不發無謂的喟嘆,不流於空疏乾躁的史料排比。雖簡筆勾勒、設色淺淡,然因資料熟悉、情境深入,所以安排妥適,盡得風流。

取材上,作者既隻眼別具且細膩周延;在謀篇裁章上,作者顯然也深諳寫作策略,文首以一懸疑句點題,引起閱讀動機;中段散點撒網,欲吐還藏,點到卻留白處,正供讀者發揮想像;結處俐落收網,卻技巧性保留反思餘地,不驟下斷語:或人際凌亂;或觀光有望;或坐擁海洋視窗;或依舊空白安靜,左營的未來,呈現多種的可能。

「空白海岸」潛藏無以計量的力道,讀者循線走訪,必將見識到不一樣的左營,既滄桑又深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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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我的左營記憶


我住在一個靠海卻看不見海岸線的地方。
看到文章開頭這一句,不覺眼角濕潤。至今仍記得從小在左營長大,卻在國中時期才在隔街同學家頂樓第一次望過軍校路、海軍官校,遠眺大海的震驚感受!

從孩童時期,對於大海就有莫名的喜愛,它的波浪起伏、遼闊與多變,這麼的神秘與不可測,兒時的夢裏總懵懵懂懂的有著我獨自一人在海邊漫步的畫面(這有點像是前世的記憶淡淡地浮現著)。

小學五、六年級下課時總在走廊上遠遠望向好遠好遠的天際,被夕陽染的一片金黃天際處彷彿有無邊的海,那方向是蚵仔寮或援中港吧,總是這樣猜想著我所知道最近的海邊,殊不知原來大海就在住家前方軍校不遠處。

高中到高雄唸書搭的是大大的軍用巴士,每天清晨六點多行走在軍區內看著一隊隊不同軍營的阿兵哥一、二,一、二的跑步;放學時搭車地點在軍區內13號碼頭,有時司機一個迴轉過大就害怕著是否要掉到海裏去了,現在碼頭也交由市政府改為光榮碼頭開放為市民所共享了。

小學四年級前念的是右昌國小,右昌是個明鄭時期已形成的古老聚落,同班同學多是憨厚務農的本省子弟間或有幾個是地主出身的,五年級時轉學到新成立的莒光國小,學生大都為外省子弟,同學父親許多是將官,出入有吉普車和專屬司機伺候,驕氣頗重,我極度不能適應這種校風文化的差異性,最後的二年小學生活總在抑鬱寡歡中度過...

那時班上每學期做家長職業與省籍調查,父親是軍人與外省籍的佔90%以上,當時總以為這片土地上大部份人都是外省籍,直到上了高中,班上只有三人是外省籍,而且全來自左營,比客家人還少,這才破了我的錯誤印象。

左營大路,是當時往高雄的必經之路。一直只知道以西的西陵街、中山堂、游泳池與四海一家,道路的東方除了印象中始終髒亂的蓮池潭風景區、廟宇,還有孔廟,從未曾意識到那兒還有如同右昌一樣的古老民居與舊官府所在地。

前陣子,四海一家附近眷村拆除改建成大樓,心想那大樓一定有大海的美好景致,搭著施工用的電梯往上層一看,失望啊,海岸築成灰灰的水泥港口、停泊著大型軍艦,壓迫感讓人不寒而慄聯想到戰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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